阿窗

【酒茨】无可取代 04

       消除这场灾难其实非常简单——化解鵺的怨念就行,鵺并不是凶猛的妖异,不会主动伤人。这个老套的人类方法其实一般的阴阳师也可以处理,然而村庄因为瘟疫的原因已经拒绝再有新的势力介入村子,而且似乎村子的每个人思想僵化到从未考虑过这个行业,茨木想,这其中不乏有鵺的控制在作祟。

       对于鵺茨木了解的并不多,茨木不爱跟人类打交道,所以和鵺他们先天就跑不到一块去。他跟着村民们回到了村里,看得出这个曾经平静的村子如今被疫病折磨得不轻。他想问题大概就出在第一个得病的人身上,于是让身边的年轻人去叫与此人相熟的村民过来问话,却见那人脚下踌躇半步没挪,嘴上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茨木不耐,多朝那人看了一眼。年轻人被这一眼吓得浑身一抖,这才颤颤巍巍地告诉他那村民现在还在村中额外搭建的病所里,言下之意,就是那人已经病入膏肓。

       即使目睹过茨木“起死回生”的厉害本事,村民们还是不愿意冒险再去那个被死亡笼罩的地方,他们挤在一块儿静静等着茨木的反应,期待茨木光临那个病区,再次一展神奇。

       好歹这曾是他想要献给酒吞的乐园,按下对这些村民懦弱又自私的不耻,他抓过刚才那个年轻人让他带路。

       这条平时几无人烟的小路,今天却迎来了全村人的光临。阿木算是待在这个死亡之地比较久的一个了,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阅尽人间百态。一开始发现他染病就毫不犹豫把他送到这里来的大哥,伤心欲绝却并不阻止的母亲,早上笑脸相迎晚间避如蛇蝎的亲友,没有人在乎他的惶恐不安,大家都默认了他已经无药可救,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送进了这个炼狱般的地方,让他有来无回。他心里恨极了这些自私短视的亲朋好友,但他真正的苦难却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亲人的抛弃让阿木痛不欲生,那么这个病区则彻底让他告别了正常人的生活。被送到这里的人,大多不出10天必亡,到最后几天,他们丧失了基本生活能力,整日躺在床上,没有人为他们梳洗,到最后他们污秽不堪地孤独死去。

       最初被送到这儿的村民试图逃离过,然而他们全都是被蒙上双眼带进来的,没有人知道村子该往何处去,他们曾连夜蹲守期待能逮住再次往这里送人的村民,但这疫病的周期实在太短,他们一无所获。这批村民心下不甘,将怨愤全都撒在了下一批被送来的村民身上。大家都要没命,一闹起来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被撕得不能再撕,原有的规矩不复存在,原有的友好也不可能还有。阿木被送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他们正在分食病死村民尸体的新鲜部分,他被眼前的血腥吓得一动不敢动,周围全是腐臭的气息,那群绝望的村民早已习以为常,阿木藏在被叠起来的腐尸后面,腐尸的脸面朝着他,面前的那具面颊残缺不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认出那竟是前不久刚被送来的隔壁大婶。他不分昼夜地拼命寻找出口,不敢叫喊,唯恐引来已经失去理智的人们,正值雨季,山上常有乱石滚落,饱食了一天的疯人们聚集在破旧的病舍里,他只得割下不知是谁的大腿跑到山中躲藏。

       昨夜寒露深重,他一夜未睡,算了算他已经活出了10天有余,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的幸福,像个野人一样的阿木撕了一口所剩无几的大腿碎肉,继续在林子里游荡。林中寂静,渐渐地他听见了热闹的声音。害怕病舍里那群疯人(已经是新的一批了)分食他,他惊慌地躲进树丛中。不多时,人声渐近。

       “使者大人,村里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如果不这样做,大伙会死得更快的!”

       “是啊,这病无药可解,我们正是想活着等待您的到来!”其中的男声附和道。

       是村里的人!阿木惊觉!胸中腾地涌起熊熊恨意,他不期待村里人能来拯救他,只希望能让他们越惨越好。他尾随这群人一路来到了病舍门口,不再注意回去的路,他从土坎后突然跳出抱住了其中一个健全的村民,将裸露在外的浓疮尽力往他身上磨蹭。那村民被他吓得张大嘴巴六神无主,刚才还聚拢的村民一下子分散了好远,他不多时已满脸黑血。

       茨木又被这群人摊到了前排,他看着眼前这疯狂的野人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他疯狂的行为,意犹未尽地想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愤怒的双眼锁定到衣着华贵的茨木身上,稍有迟疑,欲再次行动时,旁边惊魂未定的村民才出声阻止他。

       “何方邪祟!这可是酒吞大人麾下前来消灾解难的使者!”

       阿木怔楞,不由多看了眼前人几眼,此时人群中有人惊呼:“阿木,是阿木吗!”那人正是阿木的母亲。

       这个年老的女人此时热泪盈眶,颇有些失而复得的意味。可笑阿木眼中却没有再见亲人的儒慕,甚至也不畏惧命不久矣,他只觉畅快无比。妇人赶忙挤到前排,同同样在外打头阵的茨木介绍说,这突然出现的野人正是她不久前才被送来的小儿子,没想到竟然还活着,这一定是神灵保佑,看在酒吞大人的份上,求茨木救他一命。

       茨木早就发现了这个小青年,他对他的隐藏十分好奇,让他跟着走了一路,听完妇人的叙述,他的改变让茨木愉悦,长袖下手指微动,救他不过眨眼之间。肉眼可见的功夫,阿木身上的烂疮开始迅速消失。身体轻快不少,阿木抚摸脸颊,不见狰狞血水重又恢复如初,承受不住这滔天的惊喜,他双膝不自觉跪地,朝茨木不停地磕头。

       没有人再怀疑茨木的身份,回神的村民面上与有荣焉,终于想起了刚才的阿木带给他们的难堪,纷纷斥起他自私幼稚,不识大体惊扰神明,不懂得村民的良苦用心。村民围在他身边对他指指点点,阿木岿然不动,他的母亲神情微妙地快步上前想要拉他起来,被他侧身躲过了。

       人声又再次喧哗起来,躲在舍门内目睹这场戏的害病村民一齐涌了出来,他们踩过横在身前的腐尸,跪在茨木面前乌压压一片向他祈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酒吞,争先恐后演绎他们心目中的酒吞。殊不知从那不断开合的嘴角里流出的腐血,满地残缺不全的腐尸,在茨木看来是一种对酒吞多么严重的侮辱。他下令让手脚利索的村民打扫现场,将这些还活着的病人集中起来分批吸出了依附在他们身上的怨气。

       最后一件事,就是找出这只鵺的下落,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村民已经将之前要找的人带了过来。那人大难不死,对茨木感恩戴德,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一开始死去的津田手脚不干净,和村民的关系一直很不好,他一个人住在离聚落较远的外围河岸边,这个村民因为时常要到河下游去清洗马桶所以跟津田比其他人要熟悉。那天他倒完马桶,正看见津田抱着个头上套着黑布的猫快步走进屋里,那猫体型很大,他抱得很吃力,大概又是他从别的地方偷来的稀奇玩意儿吧,当时隔得老远,村民没多注意,现在想想,他也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在那之后都没再见过津田,每次路过门前,总是听见那猫古怪的叫声和津田愉快的笑声。但津田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却已经是模样大变,他面容青紫,嘴唇发乌,手脚浮肿得厉害,等到村民们察觉到不对劲,早就为时已晚。津田的疫病传得很快,惶恐的村民根本不敢靠近他一步,没人有胆子给他处理后事,也没人敢进他的家门,最后村民们只得在房屋外围围了一圈柴一把火将他烧了个干净。

       那只猫是鵺,茨木笃定。他顺着村民的描述亲自去了津田屋舍的遗迹,远远就能感觉到那里怨气冲天,以他的能力确实能一瞬解决,但代价高昂,势必死伤无数,他终究不是这一块的专长,只能打道回府打算等到深夜一个人过来看看。被他救活的那群人现在对他前呼后拥,实在是不胜其烦。

       夜晚云深露重,月亮出来得极晚,家家房门紧闭,只茨木一人穿梭其间。

       “出来。”茨木对白天里打过照面的怨气说道。

       只见那团像雾般弥散的怨气缓缓汇集,借助茨木的妖力一点点凝成不断闪烁的火红一点,那是鵺被怨气包裹的所剩无几的魂魄。

       “是谁派你来的?”茨木开门见山。

       “没有谁。”鵺讷讷回道,“我只是被人类追杀,受了重伤胡乱逃到了附近,被这个人捡到而已。事先并不知道这是您的属地。”说罢火灵在房前小小绕了一圈。

       “那你解气了吗?”茨木懒得再问。

       “您不怀疑?您不是来捉我的吗?”鵺惊异,他以为以茨木为这自私自利的村民劳心劳力的模样,今晚一定是来找他寻仇的。

       “为什么要?我可不是阴阳师。”茨木嗤笑,他们未免把他想得太过仁慈,他继续道:“你怎么死的我不关心,你还想怎样我也不管,但是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这是大江山的地方,那就老老实实轮回去吧。”

       “为什么要?!”鵺原话驳回,“那厮救我只是想要喝我的血,等到血放没了,还想掏我的心肝延年益寿!我身体虚弱毫无反抗之力,可笑这群贱民竟然还自以为是地烧掉我的肉身将我困在这一方破地不得流转!我为什么要走?!不够!这些自私自利的人类,这报应还不够!”鵺疯狂,灵体在废墟上方乱窜,周围刮起无形妖风。

       茨木不语,鵺的行为对于妖来说合情合理,简直天经地义。但这是一方面,他不容许任何动摇酒吞的威胁存在,他无法对鵺的想法改变什么,多说无益,他现出原形,鬼爪瞬间伸出,固住火灵便向林间飞去。他本来也不是和谈来的。

       “你竟然向着那群下贱的人类?!不可理喻!”鵺的怨灵一路嘶喊,拼尽最后力气释放出的怨念严重腐蚀了经过的树丛,花草枯萎,周围一片紫黑,“你不得好死!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容易!”

       没有回应鵺的愤怒,茨木将他带到足够远的地方,直接用妖气凝成的鬼火将他烧成了飞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停顿。身为妖,他何时畏惧过报应,而你们跟着人类久了,居然还如此老实地跟任何人分享信任。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茨木在原地站了许久,等他反应过来,天已大亮,他转头回村。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开始一天正常作息的村民,而是一具又一具新从坟里挖出的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已经不能看了,腐烂的味道熏得村子臭气冲天。正帮忙整理的长老见他回来,殷勤地询问他去了何处,是否需要享用早点。茨木被这难闻的臭味恶心得不行,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挥了挥手表示免了,云淡风轻地告诉他邪祟已除。那长老听后惊喜不已,登时跪下连连致谢,周围的村民一听此事,也纷纷跟着下跪叩拜,茨木被他们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行为搞得烦不胜烦,既然他们喜欢跪着,那就跪着吧。

       长老趁热打铁,立马为茨木解惑,原来村民听说茨木能够起死回生,相继挖出已经下葬了的村民想要茨木再救一次,他们自认虔诚,还特地请出了村里最好的酒吞神龛。人类永无止境的欲望让茨木大开眼界,他最先遇到的女人也跪着上前请求他救救自己死去的丈夫。

       过了半晌,茨木才冷冷说道:“我已经为你们祛除了疫病,须知凡事有度,你们未免太过贪心了。”

       “大人有所不知!这次瘟疫死亡甚众,要是不让他们活过来,村子以后的生活只怕是举步维艰,小人知道此事太过劳烦,但为了生活,不得不向您祈求,小人们都是酒吞大人虔诚的子民,我们保证,将来一定更加尊崇酒吞大人,绝不会有半点违背!”长老向他回道。

       虔诚?虔诚就是在大事来临时什么也不做干等着”神明”来救,等不来就打翻酒吞的神龛泄愤?祈求就是不和他商量直接就把人抬到他面前?茨木失望透顶,或许妖物介入人类的生活本身就是错。

       “我不救没有灵魂的人,这些人只怕都已经投胎去了。”

       “大人!我们亲眼看见大人起死回生!您一定有办法救我儿的!求大人救救您虔诚的子民!”长老再接再厉,向茨木不住地祈求,茨木的不为所动让他惶恐不已,茨木逆天的法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让他自那之后一直都在打理村庄事务,再也不去照顾自小体虚的儿子,内心里甚至想让他快点死去,这样茨木就可以赐予他一个健康的身体,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去。而现在,茨木竟然告诉他他救不了,不,茨木怎么可能会救不了?!茨木要救,必须会救!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茨木心里烦躁不已,这个他一厢情愿为酒吞准备的桃花源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烦透了人情俗事又为自己先前的自以为是难过不已,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鵺死前的愤怒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此时拼命扼制内心嗜血的欲望让他非常痛苦,茨木已经不想再和这群贪得无厌的人类继续交谈。

       “神是无所不能的!求求您!”

       “求求您!”

       “……”

       祈求声此起彼伏,周遭人声鼎沸。

       他本想送酒吞一个桃花源,这本是他让酒吞享受人类供奉的开端,然而比妖异贪婪更多的人类此刻却好似在茨木脸上狠狠掴下红红的一巴掌,嘲笑他当初的一时冲动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他想立神,却自以为自由地不施以教义,他想守护,却让这座村庄反噬更深,他看似处心积虑,其实内心却怕极了这些人情事故,疏有照顾,不敢对任何人提及。现在,区区一只鵺让他的百年计划毁于一旦,只不过是在提醒他,人妖有别,各行其道。

       正当他犹豫不定之时,突然从山林里窜出一衣衫破旧的男人,男人看起来惊惶不已,身上尽是泥土草屑,茨木从他身上闻到了鵺残留的怨念。

       不好!

       “大家小心!他……他……这个人是妖怪!他是妖怪!他……他头上长有犄角,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有鬼火,我亲眼看到他和那妖物交谈,他们是一伙的!我亲眼看到的!啊……啊……!”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口鼻流出紫黑的淤泥,没多久竟是死了。

       事情发生不过瞬息,靠近男人的村民认出死的那位正是今早怎么也见不着人的邻居,村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转头望向茨木,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大人……”长老跪在茨木面前颤抖不已。

       “哦?你们不相信我?”茨木心如止水,他真是低估了鵺的本事。

       一个是曾朝夕相处的邻人,一个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长老被茨木低沉的声音骇得头皮发麻,但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依然颤颤巍巍道:“只,只要您一句话,一句话就行。”

       “呵,”茨木放弃挣扎,轻轻道:“那你们看看,他说的可是像这样?”

       说罢,茨木现出原形,鬼手从长袖中伸出,发色由黑转白,一长一短两只犄角长出,瞳孔黑金,面上挂着如释重负的微笑,他终于放弃了与人类世界接触。失去伪装,强大的妖气无处躲藏,袖摆长发无风自动。

       原本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村民被他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反应快的顾不得许多拔腿就跑,胆子小的此刻裤裆湿润。忽的一村人避他如洪水猛兽,似乎没人再记得不久前他们曾对他感恩戴德,让他们重获新生,他们对非我族类的恐惧仿佛刺入骨髓,只等他现出原形便立即触发。

       他们边跑边恶声咒骂,脚下步伐杂乱无章。抚子跪在纷乱的人群中,被四散奔逃的村民撞得东倒西歪,但她感受不到,丈夫复生无望的消息让她如坠冰窖,她空洞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依然潇洒的茨木,心头怨恨骤起,一把抄起祭祀用的鸡血就向茨木冲去。

       泼天的鸡血兜头淋下,又被茨木周身的妖气弹开,落在地上画了个半圆,自他成为大妖怪以来,没有人还敢这样对他,那揭发他的男尸死不瞑目,瞳孔正对着茨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抚子的冲动成为压坏茨木怒火的最后一颗稻草。

       地狱之爪从地底探出,将在场的村民撕了个粉碎,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瞬间化为飞灰。

       周遭归于寂静,原本的小山村不复存在,又只剩下茨木一人站在村庄中央。这个由他亲自建立起的小山村,最终也由他亲自毁灭了。茨木终于放弃这个失败的桃花源,终于放弃了那个曾经令他无限向往,而如今又使他不堪回首的人类世界。难怪酒吞宁愿整日醉倒在枫叶林,也不愿回大江山一步,他终于明白,将酒吞困在这弹丸之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是他的自以为宏伟,是他的自以为痴情。他想起数十年前的一位“老朋友”,初见时那人沉醉的眼神仍历历在目,他突然有一点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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